我有个笔记本,读完书会写点东西。但从来不是书评。

一、为什么不写

大部分书评在做两件事之一。

一是复述。 把情节按顺序讲一遍,中间插几句「令人震撼」「发人深省」。这类文章的问题是:它和书本身的关系,比目录强不了多少。你读完可能觉得了解了这本书,其实只是了解了它的梗概。

二是借题发挥。 从书里挑一个点,然后写三千字自己的观点,书只是开头那一段的引用来源。这种文章本身可能很好,但它其实不关于那本书。

我不想写第一种,因为我没法把一本书压缩成梗概还不失真;也不想写第二种,因为我要讲自己的事,不必拉一本书来垫背。

二、我记什么

笔记本上大概三类内容。

第一类:具体的句子,加上页码。

不是「金句」。是那种读到时让我停了一下的句子。停下来的原因通常说不太清,可能就是语感。比如《雪国》里写窗户:

镜子里映出的,是姑娘的脸。

我记的时候在旁边写了一句:「为什么先写镜子,不先写人。」

第二类:读它的时候我在哪。

「在东京山手线,晚上九点,车厢很安静。」「在牙科候诊室,等了四十分钟。」「在老家二楼,窗外在打雷。」

这个习惯是从一个朋友那儿学的。他说记忆是靠场景索引的,你不记场景,三年后只记得「读过」,不记得任何内容。我试了两年,确实如此。

第三类:一个没解决的问题。

读完一本书,我通常会带出一个问题。不是「这本书讲了什么」,而是「它让我想不通什么」。

读完《雪国》,我的问题是:为什么川端要把驹子和叶子写成两个人?她们在很多地方是可以合并的。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答案。

有答案的问题不值得记。能查到的不叫问题。

三、所以笔记本里是什么样

一页大概长这样:

《雪国》 川端康成
7.28 - 8.3  东京 → 回来后的三个晚上

p.12 「穿过县境的长隧道,便是雪国。」
     —— 隧道是一个动作,不是地点。

p.87 镜子那段。先写镜面再写人,人是被反光带出来的。

场景:山手线,九点,只能听见翻页。

问题:驹子和叶子为什么是两个人?

不完整,不成文,别人看不懂。但对我有用。

四、写给别人看的时候

如果是发在博客上,我会换一种写法:不讲整本书,只讲一个问题,或者一个细节。

比如「隧道是一个动作」这句话,背后可以撑出一篇文章,讲移动的车厢怎么改变阅读。但那篇文章其实不关于川端康成,它关于「在移动中读书」这件事。

我觉得说清楚这一点很重要:你可以写任何东西,但别把它伪装成对一本书的完整评价。


所以这个博客里没有书评栏目。只有一些读完之后留下的句子、场景,和几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。

如果你也在写读书笔记,我建议先别管格式。记下当时你在哪,比记下作者想表达什么,更能让你三年后想起这本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