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零七分,我从写字楼出来,风比白天凉。楼下的面馆还亮着,卷帘门拉到一半,留出一个弯腰能进的高度。
我进去了。
一
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。他在擦灶台,抹布拧得很干,一下一下地擦不锈钢,声音像有人在轻轻磨牙。
「还是那碗?」
我点头。他转身下面,抓了一把葱放在旁边的碟子里——不是放我碗里,是放碟子里。
第一次来是三个月前,我随口说过一句「不要葱」。之后每一次,他都把葱单独搁在碟子边,等我自己决定。有时候我加,有时候不加。他从没问过。
二
面端上来的时候,电视里在放一场重播的球赛,没有声音。抽油烟机还在响,嗡嗡的,像一台旧冰箱。
我坐在靠门的位置。塑料凳有点晃,凳子腿下垫了半张折起来的扑克牌。这个细节我看了很多次,一直没问。
面很烫。我先喝了一口汤,咸了一点。这家店的汤一直咸,我从没说过。有些东西你觉得它就该是这个味道,改了反而奇怪。
三
吃到一半,进来一个骑手。头盔没摘,站在门口点了一碗牛肉面,说打包。
老板问:「还是不要香菜?」
骑手说:「对。」
我抬头看了一眼。骑手大概四十岁,脸被风吹得有点红,手上有裂口。他站在门口没进来,可能是怕身上的味道。
两个人没有多说话。老板下面,骑手看手机,电视里的球赛继续没有声音地打着。
四
我吃完的时候,骑手的打包盒刚封好。他付钱,说了句「走了」,走了。
老板收拾我的碗,忽然说:「你们这栋楼,就你来得最晚。」
我说:「最近赶东西。」
他「嗯」了一声,没往下问。
五
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已经坐回小马扎上,手机架在调料瓶旁边,看短视频,声音开得很小。
卷帘门还是拉到一半。风从门缝灌进去,把门口那张塑料菜单吹得一角翘起来。
我走了大概二十米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:这三个月里,我在这家店吃过十七次面。他知道我不吃葱,知道我大概几点来,但他不知道我叫什么,我也只知道他姓陈——是招牌上写的,陈记面馆。
六
这件事里没有任何动人的部分。没有故事,没有转折,没有人生的顿悟。就是一碗面,一个记得你不要葱的人,和十一点零七分的风。
但我走回去的路上,一直在想那个葱碟子。
后来我跟朋友讲这件事,他说这有什么好感动的,人家开店的,记住熟客口味是基本功。
我说对,是基本功。
但基本功现在也少了。